我把工作帶去紐約了:台灣工程師的第一次數位遊牧

我把工作帶去紐約了:台灣工程師的第一次數位遊牧

如果只剩打卡與換城市,那不叫數位遊牧。重點是工作怎麼穩、生活怎麼撐。

其實我第一次去紐約的時候,根本沒有「數位遊牧」這個概念。

我只是很單純地想:

既然已經有幾個紐約的客戶一直邀請我過去,那我就去看看。

看看他們實際怎麼工作。

看看原本在線上合作的系統,到了現場之後,到底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改善。

也順便把那些合作一段時間,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面的客戶,一次拜訪完。

現在回頭看,那趟旅程其實不只是一次出差。

它幾乎改變了我後來看待工作、公司,甚至未來發展的方式。


我原本只是在台灣,接到幾個紐約的小案子

在還沒有真的去美國之前,我其實就已經透過朋友介紹,還有 BBS 上面的一些機會,接到幾個紐約華人的案子。

一開始其實都不大。

就是一些網站、系統,或者工作流程上的需求。

做完之後,客戶反應都不錯。

有些客戶甚至不只一次跟我說:

「你應該來紐約看看。」

因為很多事情,如果只是在視訊裡面講,其實很難真的理解。

他們會跟我說現在遇到什麼問題,但那個問題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,往往要站在現場才看得出來。

所以後來我就想:

既然這些客戶一直邀請我,那我乾脆安排一次比較長的旅程。

去把這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客戶,一個一個拜訪一次。


第一次到紐約,我最訝異的不是繁華,而是數位落差

我第一次到紐約,最令我意外的其實不是高樓、地鐵,也不是這個城市有多熱鬧。

而是:

紐約的數位落差真的非常大。

有些公司當然非常先進,工具、流程、系統都非常完整。

可是也有很多傳統公司,還在使用非常老舊的系統。

我甚至看過還在使用 DOS 系統的公司。

一開始我真的很訝異。

因為我們很容易有一個想像:

美國、紐約,應該什麼都比我們先進。

但真的走進一些傳統企業之後,你會發現根本不是這樣。

後來我慢慢理解,這其實跟當地的成本結構有很大的關係。

在美國,如果你要重新開發一套客製化系統,費用可能就是十幾萬、二十萬美元起跳。

對很多公司來說,原本的系統雖然很老,但還能用。

那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成本跟風險去換?

所以很多企業最後的選擇就是:

能用,就繼續用。

而且紐約市場本身夠大。

有些產業甚至不太需要行銷。

它本來就有固定客群、穩定訂單,店面也可以正常生存。

所以他們對「品牌要不要更新」、「DM 漂不漂亮」、「系統是不是最新」這些事情,可能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在意。

這是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:

台灣跟紐約的差異,不一定是誰比較先進,而是市場環境完全不同。


品牌設計很難切入,但系統開發讓我看到很大的機會

我的公司其實一直有兩個主要方向。

一個是品牌視覺設計。

一個是網路應用程式開發。

到了紐約之後,我很快就發現,這兩件事情的機會差很多。

品牌設計這一塊,我覺得其實沒有想像中好切入。

一方面,很多一般店家對視覺的要求沒有那麼高。

你會看到有些 DM 還是很老舊的排版,甚至直接用軟體公版改一改就拿去印。

成本很低,也一樣可以做生意。

但真正更大的問題,其實是文化差異。

我們可以透過網路看很多紐約的案例,也可以研究當地的風格。

可是「看得懂」跟「真的懂那個文化」,其實是兩回事。

如果你沒有長時間生活在那裡,你很難真的理解:

什麼樣的設計對他們來說是自然的?

什麼樣的語氣是對的?

什麼東西在台灣看起來很有質感,但放到紐約可能完全不是那回事?

所以品牌這一塊,我反而覺得挑戰非常大。

但程式開發就不一樣。

台灣的開發成本放到美國市場,其實有非常大的價格競爭力。

但我很快又發現:

光有價格優勢也不夠。


如果你只是在遠端接需求,你最後一定會掉進比價

系統開發最重要的,不只是會不會寫程式。

如果你人在台灣,只能透過視訊、Email,等客戶告訴你:

「我要這個功能。」

「我要那個系統。」

那你其實就只是執行需求的人。

而一旦需求已經很清楚,這個案子就很容易變成一個規格案。

規格一旦清楚,客戶就可以找很多家公司報價。

這時候你就會開始掉進價格比較。

而且如果價格沒有差到非常誇張,多數客戶最後還是會選一個當地、好溝通、出了問題可以直接找到人的團隊。

所以我那時候才真正理解:

真正有價值的,不是幫客戶把他說的功能做出來。

而是你要走進他的公司。

看他怎麼工作。

看他怎麼接單。

看部門之間怎麼交接。

然後告訴他:

你真正要解決的問題,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功能。


真正走進現場之後,我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線上看不到的

我到客戶現場之後,有一件事情真的讓我非常驚訝。

就是:

大量的手寫流程。

例如前台接到客戶電話。

如果是我們熟悉的流程,可能先用紙筆稍微記一下,接著把資料打進系統,後面的流程就在線上繼續。

但他們不是。

前台先手寫。

接著輸入系統。

再把報價單列印出來。

列印完之後,再在報價單上面手寫各種備註、條件。

然後這張紙往下一個部門送。

每一個部門再繼續在上面寫備註、蓋章、簽名。

整個流程看起來其實很有制度。

但問題是:

所有重要資訊都在離線狀態。

你很難在系統裡知道:

這張訂單現在跑到哪裡?

誰改過條件?

客戶現在的狀態是什麼?

款項收了沒有?

哪一個部門卡住?

而且收款有自己的系統。

會計有自己的系統。

其他部門還有大量 Excel。

每一個人手上都有資料。

但公司裡面沒有一個真正的資訊中心,可以把整個營運狀況串起來看。

那時候我就覺得:

問題不是他們沒有數位化,而是他們的數位化被切成很多孤島。


那一刻,我第一次覺得:這個市場可能真的大到做不完

看到這些流程之後,我的感覺已經不是:

「紐約市場好像很大。」

而是:

光是眼前這一家公司的系統,我們可能就已經做不完了。

因為這不是一間很小的公司。

它已經有一定規模。

有不同部門。

有大量訂單。

有固定流程。

可是整體作業還是非常傳統。

那我自然會開始想:

如果這種規模的公司都還存在這麼大的數位落差,那其他同等規模的公司呢?

是不是也有一樣的問題?

那時候我第一次很認真地思考:

我的公司,也許真的可以把業務延伸到美國市場。

不是偶爾接幾個美國案子。

而是真的往那邊發展。


但真正要進入美國市場,技術反而不是最大的問題

當我開始認真想這件事情之後,我才發現:

最大的問題根本不是我會不會寫程式。

第一個問題,是英文。

我的英文一直都不好。

即使後來我真的在美國成立公司,到現在,我還是沒有辦法很流利地用英文跟所有人溝通。

這件事情對系統開發影響非常大。

因為如果你只是等對方提出需求,英文可能還能勉強處理。

但如果你要進入他的公司,理解他的工作方式,問很多問題,甚至從他沒有說出口的地方找到問題,那語言能力就變得非常重要。

第二個問題,是文化。

紐約真的像一個小型聯合國。

你今天可能面對的是一個年輕的新創團隊。

明天可能是一間經營幾十年的傳統企業。

客戶可能來自印度、南美洲、歐洲,也可能是猶太社群、美國本地人,或不同地區的華人。

甚至同樣都是華人,中國、香港、台灣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,溝通方式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
用語不同。

社交方式不同。

談生意的方式也不同。

所以不是把台灣那套成功的做法搬過去,就會一樣成功。

第三個問題,是合法經營。

在台灣,你可能可以從個人接案開始。

先接一個案子,再接下一個。

慢慢累積。

但當你真的要進入美國市場,你就必須開始面對公司、合約、稅務、身分、工作授權這些事情。

這些東西不是「先做再說」就可以。

你必須想清楚:

我要怎麼合法地做這件事?

我要怎麼長期留在這個市場?

這些事情的複雜度,遠遠超過「把系統做好」。

所以我後來才真正理解:

進入美國市場最大的門檻,可能從來都不是技術。

而是你能不能在那個環境裡合法工作、理解不同文化的人,然後讓別人相信你。


我第一次去紐約,就待了六個月

其實我第一次去紐約的時候,真的沒有覺得自己是在「數位遊牧」。

我只是覺得:

我要去拜訪客戶。

但我第一次去,就直接待了六個月。

六個月其實已經不是出差了。

而在這六個月裡,我幾乎把遠端工作會遇到的問題都碰過一輪。

我出發之前,其實已經把台灣公司的工作分配好了。

那時候公司有自己的設計師、工程師、業務、會計、企劃。

理論上,我人不在,公司也應該可以正常運作。

但真的到了紐約之後,最大的問題很快就出現了:

時差。


數位遊牧最累的地方,是你同時活在兩個時區

白天,我可能在紐約跑客戶、拜訪、開會、社交。

到了晚上九點、十點,我人已經很累了。

但台灣公司才剛開始上班。

接下來就是員工會議、客戶會議、事情確認、決策。

有時候一路處理到半夜十二點、一點、兩點。

洗個澡。

睡一下。

隔天又開始新的紐約行程。

所以我後來發現:

數位遊牧真正累的地方,不是你有沒有網路。

而是:

你同時活在兩個時區裡。

如果你是個人接案者,這個問題也一樣。

你人在美國,不代表台灣客戶突然不存在。

你還是要跟客戶說清楚:

什麼時間找得到你?

什麼時間你會回覆?

什麼時候可以開會?

什麼時候會交付?

所以數位遊牧不是帶一台筆電出國,就可以直接開始。

真正需要搬走的,不只是電腦。

而是:

你整套工作的方式。


遠端之後,我才發現「老闆不在」本身就會影響團隊

另外一件我沒有想到的事情,是人的安全感。

當老闆不在辦公室,有些員工會開始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全感。

他們會想:

「如果突然發生事情怎麼辦?」

「這件事情誰決定?」

「老闆不在,公司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」

但後來你會發現,實際上大部分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緊急。

而且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老闆處理。

真正的問題反而是:

公司有沒有建立好分工?

每個人知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決定?

有沒有清楚的溝通方式?

有沒有制度可以讓事情繼續運作?

這些事情,在老闆每天都坐在辦公室的時候,可能根本看不出來。


六個月後回台灣,我看到的公司跟出發前完全不一樣

這趟紐約真正改變我的,其實不是美國市場。

而是我回到台灣之後,看見自己的公司。

我出發之前,公司已經快要有十個人。

那時候我其實覺得:

公司已經有一定規模。

團隊也有分工。

就算我不在現場,大家應該也可以正常運作。

而且我人在紐約的時候,並不是完全不管公司。

我每天還是遠端開會。

還是處理問題。

還是做決策。

但半年之後回來,公司只剩下兩、三個人。

甚至還有人持續想離職。

那段時間,我其實非常沮喪。

我還記得,我特別找其中一個員工聊了很久。

我一直想不明白:

我這麼努力想把公司做好。

也一直希望打造一個舒服、可以長期工作的環境。

為什麼我只是離開辦公室,但工作還是持續遠端進行,公司就經不起這樣的波動?

那時候我開始非常認真地問自己:

這真的是我心目中的公司嗎?


看起來穩定,不代表真的穩定

這次經驗讓我有一個很深的體悟。

一間公司看起來很穩定,不代表它真的穩定。

如果老闆一定要每天坐在辦公室,大家才有安全感。

如果每一件事情都一定要等老闆決定。

如果老闆離開半年,公司就開始出現大量波動。

那代表這家公司其實還沒有真正建立一套可以自己運作的能力。

這件事情對我的打擊很大。

但也讓我開始重新思考:

我心目中的公司,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?

如果未來我還要往美國走,我不可能永遠同時坐在台灣辦公室。

那我要怎麼重新設計公司的分工?

哪些事情不應該再集中在我身上?

我要怎麼讓夥伴知道,就算老闆不在,事情還是可以繼續?

我又要怎麼跟團隊溝通,讓大家知道公司未來要往哪裡走?

所以我回來之後,開始徹底重新思考公司的方向。


現在回頭看,那才是我的第一次數位遊牧

我第一次去紐約的時候,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數位遊牧。

我只是去拜訪客戶。

結果一待就是六個月。

在那六個月裡,我白天跑紐約市場,晚上處理台灣公司。

我遇過時差。

遇過員工離職。

遇過重新找人。

遇過工作重新分配。

遇過業績不好的時候,要想辦法遠端拓展業務。

也遇過怎麼維護台灣客戶的關係。

後來我才發現:

原來這些事情加起來,就是最真實的遠端工作。

不是拿著一台 MacBook 坐在紐約咖啡廳拍一張照片。

而是當你離開原本熟悉的地方之後,你的公司、團隊、客戶、收入,還能不能繼續運作。

所以現在回頭看,我覺得那次紐約真正帶給我的,不是證明我可以把工作帶到美國。

而是讓我第一次真正看見:

一間公司能不能讓老闆離開,才真正考驗它有沒有建立起自己的運作能力。

我把工作帶去了紐約。

但最後,我帶回台灣的,是一個更大的問題:

如果有一天我不在,公司還是不是一家公司?

這個問題,也變成我後來重新思考公司、工作和未來生活方式的起點。